文:新井一二三
2020年春天,全世界都為避開COVID-19(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新冠肺炎、武漢肺炎)而躲起來,連素有不夜城之稱的東京新宿歌舞伎町都把面對火車站的「歌舞伎町一番街」大招牌給熄了燈,幾乎所有風俗產業都被迫暫時休業了。
然而,巡邏的警察發現:原來在這塊迷宮中,靠近北邊時鐘酒店區的一段,大小樓裡還經營著好多家牛郎店(ホストクラブ)。那些店連在全世界都怕死COVID-19的時期也從早到晚不停地接待客人,結果發生了好幾宗集體感染案件。
說從早到晚根本不算誇張,因為牛郎店的營業時間是早晨六點開始的。誰在這種時段裡,冒著COVID-19的險,還要光顧男招待陪坐陪酒的風月場所去呢?我跟很多日本人一樣,一時想不通究竟為什麼。於是慢慢開始閲讀有關材料,逐漸理解到:之前根本沒想像到的人間地獄就在那裡消耗著不少年輕生命。
日本全國有800家牛郎店,其中300家集中在新宿歌舞伎町。在每家都平均有20多名男招待工作。也就是總共7000到8000名男生,就在這些面積約35萬平方公尺的地區以伺候女賓為業。
那些牛郎的年紀,一般在於18到30多歲之間。很多都來自日本社會的最基層,有的受過家暴出逃、有的高中沒有畢業,因此找普通工作很有困難。在他們的主觀世界裡,只有去新宿歌舞伎町從事牛郎業,才能賺到一筆錢,最終有一天會出人頭地。
偶爾也有大學生來打工,發現能賺到的錢遠超過其他行業,一部分人就退學而變成專業牛郎,後來更會加入管理層。2020年春天,受到警察關注後,作為牛郎代表人物,上了多種媒體的手冢真輝,就在就讀中央大學理工學院的時候,因去歌舞伎町當牛郎而退學,六年後更翻身為老闆。
一開始連住所都沒有的小夥子,到了歌舞伎町就住進牛郎店老闆提供的宿舍,那一般是密密麻麻放了幾台雙層床的小屋子。這樣子,他們一方面能擁有一張床位和社交圈,另一方面卻得完全生活在老闆的支配下了。
歌舞伎町牛郎之間發生多宗的COVID-19集體感染,主要是他們共同生活的空間很小、很密集,通風不好所致。
同時,共同生活的牛郎之間發生霸凌、暴力也是相當常見的事情。例如,正在寫這篇的2023年10月25日就有消息稱:靜岡縣警察以對1名大學生牛郎因集體暴力致死的嫌疑逮捕了4名同事。死者的死因是溺斃,恐怕在宿舍的浴缸中受過虐待。
現在,日本牛郎普遍化著女性般的妝,雖然並不都是天生的美男子,但他們強就強在年紀輕,下了一定的功夫後,看起來就有點像傑尼斯明星後面的群舞演員了。花錢要接觸他們的,其實並不是一般想像中的闊太太,而是平均年齡為20幾歲的小女生。問題在於:牛郎店的消費水準,早就脫離了日本其他物品或服務的價錢尺度,該說已抵達天文數字。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究竟誰為牛郎狂?第一次去一家牛郎店一般都能享受到減價服務;第二次去同一家店就成為常客,開始跟特定的牛郎交上了「擔當(牛郎)-姬(公主=顧客)」關係以後,一次坐上幾個小時就付幾萬、幾十萬日圓是很平常的事了。據報導,在外頭一瓶6500日圓的香檳酒,在牛郎店的賣價是5萬到7萬日圓。對日本年輕人來說,那已經是好幾天的薪水了。
如果在牛郎的生日,要為他搭起多數玻璃杯重疊而成的所謂「香檳塔」,那麼起價就是100萬日圓,加上了店家所說的「TAX」,實際上不是稅金而是店方收的服務費,就到150萬了。那是普通人工作了好幾個月才能掙到的錢。
今天,在新宿歌舞伎町不同種類的風月產業中,牛郎店的營業額僅次於陪浴賣淫的泡泡浴樂園。相對新興的牛郎店產業能打出如此高的營業額,不外是收費標準不正常昂貴所致。
到底什麼樣的女性才付得起那麼昂貴的享樂費用?答案是她們自稱的「ホス狂」即「牛郎狂熱」。
可以說,如果有正常的判斷能力,則不會去牛郎店花那麼多錢的。至於沒有正常判斷力的「牛郎狂」,自尊心往往也很低,從小在家和在學校受家暴、霸凌,到了新宿歌舞町牛郎店,人生第一次被人款待、讚揚、疼愛而再也不能自拔的女孩子們。她們掙錢的辦法只有賣淫和騙老男人。
牛郎店,至少今天在日本新宿歌舞伎町營業的多數牛郎店,賣的不是單純的酒水或者陪坐陪喝服務。牛郎跟顧客的「擔當-姬」關係會包括店外聯繫、一起吃飯、喝酒、睡覺,甚至同居等「色戀營業」。
「牛郎狂」顧客一開始就知道對方不是真正愛自己的戀人,而是花錢維持關係的「擔當」而已,所以更加需要花更多錢去繼續購買「擔當」的關心,為了贏得頭號「姬」的地位。
宇都宮直子是為日本很多週刊雜誌撰稿的自由記者,她在專書《牛郎狂熱(ホス狂い ~歌舞伎町ネバーランドで女たちは今日も踴る~)》的開頭介紹2019年發生的一宗刺傷案件。
兇犯是21歲的酒吧店長,受害者是20歲的牛郎。牛郎在日本鄉下出生,父母離異後,七個兄弟姊妹在不同的孤兒院等長大,中學畢業後獨立工作,卻很快就淪落為無家可歸的流浪漢,19歲來歌舞伎町受到牛郎店學長的照顧,「平生第一次感覺到了家庭一般的溫暖」。
至於21歲的兇犯,她母親是中國人,父親是日本人,女兒兩歲的時候,母親帶她搬來日本住了。兇犯是個很漂亮的年輕女生。她在法庭證言道:每個月在牛郎店花了幾百萬日圓,跟受害者有男女關係,也談到一起生活。為了掙那麼多錢,她除了在泡泡浴樂園固定工作以外,還自己在外頭找嫖客。
「雖然感到很痛苦、很慘,但是因為他說不久就會從牛郎店辭職跟我一起生活,所以拼命努力了」。但是,牛郎跟其他女人去酒店開房,常常向她撒謊,也動手動腳,她最後忍不住就揮刀了。
判決是徒刑3年6個月。兇犯從牢中給牛郎寫信說:「非常抱歉。很對不起。感謝你給了我兩個月像做夢一般幸福的時間。」這案件的加害者和受害者都在日本社會的基層長大,都沒有健康的自尊心,也沒有正常的判斷力。他們都以賣笑賣淫為業,都知道彼此的關係是金錢帶來的幻想,但也不知道真正的愛情關係到底是怎麼回事。
疫情穩定下來後,我繼續關注有關新宿歌舞伎町的新聞。一個原因是我自己出生長大在新宿附近,直到12歲搬走為止。尤其屬於同一地區的大久保醫院是我妹妹和一個弟弟出生的地方。過去一、兩年常聽到鄰近醫院的大久保公園旁邊出現不少日本女孩站街找嫖客,我也是很受衝擊的。
宇都宮直子的前述書,以及作家高木瑞穗的《新宿歌舞伎町路上賣春》(鐵人社)都指出,街頭賣淫的危險性比其他形式如泡泡浴樂園高很多,因為萬一遇到罪犯也沒有人會保護的。然而,十幾到二十幾的年輕女生,無例外地為了去牛郎店花大筆錢,冒著最大的危險也要在歌舞伎町旁邊的大久保公園拉嫖客。
她們的理由是自己找嫖客去附近的時鐘酒店,要花的時間可以最短,一個晚上可以找幾個客人,比在泡泡浴樂園等地方乾等客人效率高很多。而且掙到了一筆現金,馬上可以去附近的牛郎店,為了自己的「擔當」花錢。
牛郎店的客人,為了保持或提高「擔當」在店裡的地位排名,要不停地投入現金。有時候,如果沒得閒坐下來,也都要直接去收款處付錢的。可見,因牛郎狂而變成流鶯,或者成為牛郎狂的同時也成為流鶯的機率相當高。
叫人想不通的是,如果她們要的是一個真正愛自己的男人,那麼牛郎店絕對不是該去的地方。即使她們喜歡上了一個牛郎,與其去牛郎店花錢搭香檳塔,不如直接給他錢吧?但,她們的思路就是不一樣。生長在爛熟的資本主義社會裡,她們堅定地認為:任何東西都只能花錢才買到。
牛郎和「姬」的關係顯然呈現著一種病態。沒有人能在正常的情況下付出牛郎店要求的那麼多錢。2023年10月24日,東京警察就逮捕了歌舞町一名牛郎和牛郎店的老闆。他們的嫌疑是叫一名「姬」去詐騙50多歲男人並且騙取了4000萬日圓,即在郊區能買到一棟房子的錢。警察逮捕他們的依據是一般用來取締黑社會團體的「組織犯罪處罰法」,顯然當局都開始視牛郎店為反社會集團。
被捕的牛郎在影片裡顯擺自己房間裡堆高的現金,說「有5000多萬日圓也買不到快樂」。這種行為對一般社會尤其年輕人的負面影響會非常大。他也曾叫同一名「姬」花1000多萬日圓買下了一個普普通通的茶壺;無論是開玩笑還是霸凌,都到了嚴重罪行的地步吧。
「推活」:令粉絲一擲千金的偶像經濟這種社會現象到底是打從哪裡來的?不能否定至少有一部分是來自對娛樂界明星的「推活」,也就是花錢支持明星的活動。
2005年出道的AKB48,從同一年開始就展開了買張CD就可以握手的活動。從2009年到2018年,更舉行過買了CD的粉絲可以參與投票的「總選舉」。為了自己支持的偶像能在團隊裡佔到儘量好的位子,許多粉絲一擲千金去買投票券。
從前也有偶像,從前也有粉絲、追星族。但是,普通粉絲通過花錢購買跟偶像有關的商品去支持她/他,大概是AKB48的「握手會」和「總選舉」帶頭的潮流。而且從大明星開始的「推活」,後來也發展到「地下偶像」(地下アイドル)去了。
從不上電視或大眾媒體的地下偶像,對追星族來說是更容易接觸到的對象,而接觸她們/他們的途徑也一定是花錢買商品。例如,在「地下偶像」的演唱會後,買張票就可以用拍立得相機一起拍照片。令人擔憂的是,不少女中學生為了推「地下偶像」,拼命打工掙錢,而且聽說在很多場合,一起拍照其實包括親密的身體接觸。
大男人買下大量CD去跟年紀小小的女明星握握手,已經叫人覺得不大對勁。那麼,小女生打工掙錢去買跟「地下偶像」在身體上接觸的機會呢?當然,這些「推活」和新宿歌舞伎町牛郎店之間的距離是很遠很遠的。
儘管如此,最近歌舞伎町也新開始流行的「メンズコンカフェ」(Men's Concept Café,男侍概念咖啡)已經吸引著不到20歲的小女生顧客。位於「地下偶像」和牛郎店的中間,概念咖啡也以備拍立得叫顧客花盡多錢去接觸到男招待。
健健康康的年輕人,為什麼不跟旁邊的同學光明正大地交朋友,而要到繁華區花不合自己身分的錢去接觸職業賣笑的人呢?但他們是我們社會培養出來的年輕一代。應該好好反思的恐怕就是今天日本的大人一代吧。
本文經歪腦授權轉載,原文刊載於此原標題:新井一二三:從新宿歌舞伎町的牛郎到大久保公園的流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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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柏翰核稿編輯:羅元祺